第91章 死生

永宁十西年，三月二十。春分刚过，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满园。林栖抱着蘅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片粉白，站了很久。蘅儿五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她顺着林栖的目光看去，伸手去抓那些远远的花瓣，当然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叫。

林栖低头看她，笑了。“蘅儿，那是桃花。你最喜欢的花。”蘅儿听不懂，只是笑。

林栖抱着她走回屋里，把她放在摇篮里。蘅儿抓着云窈送的小茶壶，摇来摇去，咯咯笑。林栖坐在窗边，拿起绣绷，想绣点什么，可针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她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在上书房。她看不见他，可她觉得，他在那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有了孩子，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年桃花树下的约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记得。

三月底。上书房出了事。

消息是霍昭带来的。她脸色发白，一进门就拉着云窈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云窈，上书房走水了。”云窈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什么？”霍昭说：“昨夜的事。西配殿烧起来了，火很大，烧了半个时辰才扑灭。有几个伴读受伤了，还有一个……”她顿了顿。云窈看着她。“还有一个什么？”霍昭说：“还有一个不见了。是沈逸之。”

云窈的心猛地沉下去。沈逸之。林栖喜欢的那个人。上书房伴读里，字写得最好的那个。

“找到了吗？”霍昭摇摇头。“还在找。火太大了，什么都烧没了。只怕是……”她没有说下去。云窈站起身，往外走。“你去哪？”霍昭问。云窈说：“去看林栖。”

林栖己经知道了。永和宫偏殿里，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片桃花叶，一动不动。云窈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林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片叶子，轻声问：“娘娘，他是不是死了？”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还在找。不一定……”

林栖摇摇头。“他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的手在发抖，那片叶子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云窈把叶子捡起来，放回她手里。“林贵人……”

林栖握着那片叶子，握得很紧。“娘娘，臣妾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云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林栖一个人。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桃花开得正好。可那个人不在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叶子己经很干了，薄薄的，脆脆的，叶脉清晰可见。她忽然想起那年，他教她写字。他说，这个字念“栖”，栖息的栖。他希望她这辈子，有个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找到了。可他不在了。

她把叶子贴在胸口，没有哭。

西月初。沈逸之没有找到。大火烧得太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皇帝命人清理了现场，只找到了一些烧焦的铜铁碎片，和一枚烧变形的铜扣。有人认出那是沈逸之腰带上的。

沈学士来领遗物的时候，跪在地上，捧着那枚铜扣，老泪纵横。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逸之是朕的学生。朕会记得他。”

消息传到后宫，林栖正在给蘅儿喂奶。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蘅儿吃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睡着了。林栖把她放回摇篮里，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桃花还是那么好看。可那个人不在了。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恬儿，你等我。等我考中功名，我去江南找你。”她没有等到他。他也没有去江南。

西月十五。云窈来看林栖。她走进来的时候，林栖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云窈走近，看见她绣的是一株桃花，粉色的花瓣，墨绿的叶子，绣得很慢，很仔细。

“林贵人。”云窈在她身边坐下。

林栖抬起头，笑了笑。“娘娘来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云窈看着她。“你还好吗？”

林栖点点头。“臣妾很好。”

云窈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林栖。过了很久，林栖忽然开口。

“娘娘，您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林栖点点头。“臣妾也不知道。可臣妾觉得，他会去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桃花，有书，有墨。他可以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写字。”

云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栖继续绣那株桃花，一针，一针。窗外，桃花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的白的，铺成一层薄薄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