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秋风

永宁十西年，九月初一。

天气渐渐凉了。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金灿灿的，香气飘出去老远。永和宫院子里那棵桃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白蘅己经快十一个月了——她生于永宁十三年十月十八，再过不到两个月就要满周岁。她会爬，会扶着东西站，会叫“额娘”，偶尔还能蹦出一个“娘娘”来。她最喜欢的事，是在院子里追落叶。

林栖坐在廊下，看着她歪歪扭扭地在满地黄叶里跑来跑去，笑得眼睛弯弯的。白蘅跑累了，扑进林栖怀里，仰着头看她。“额娘，叶叶。”她摊开小手，手心里攥着一片黄叶子，己经揉碎了，只剩几根叶脉。林栖笑了，把她手里的碎叶子轻轻拂掉，又从地上捡了一片完整的递给她。白蘅接过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叶片，照出金色的脉络。“好看。”白蘅说。这是她会说的最新的词。

林栖抱着她，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好看。”

九月初五。云窈来永和宫看白蘅。白蘅正坐在毯子上，拿着云窈送的小茶壶，假装往杯子里倒茶。她学林栖的样子，先把茶壶举起来，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慢慢往下倒。当然什么都没有倒出来，可她还是很认真。

云窈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蘅儿在做什么？”

白蘅抬起头，看见云窈，眼睛亮了。“娘娘！茶！”她把小茶壶举起来，要递给云窈。云窈接过来，假装喝了一口。“好喝。蘅儿煮的茶真好喝。”白蘅高兴了，拍着手笑。

林栖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林贵人，”云窈忽然说，“沈逸之上个月的策论，又是第一。”

林栖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点了点头。“臣妾听说了。”

云窈看着她。“你不想知道更多吗？”

林栖摇摇头。“不想。知道多了，更想见。见了，更放不下。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九月初十。沈逸之在承明殿答话。

皇帝问他：“你觉得，如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么？”沈逸之想了想，说：“是人心。”皇帝的眉头动了动。“人心？”沈逸之说：“百姓想吃饱饭，官员想升官发财，读书人想金榜题名。各有所求，各有所图。所求不得，便生怨怼。怨怼积久了，就是弊病。”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你觉得，该怎么治？”沈逸之说：“让百姓吃饱饭，让官员不敢贪，让读书人有路走。能做到这三点，天下就太平了。”

皇帝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他退下。

沈逸之走出承明殿，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走了。

九月十五。林栖收到了云窈送来的一包茶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用纸包着，上面系了一根红绳。林栖打开，闻了闻，香气清冽。她煮了一壶，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苦，然后一点点回甘。和很多年前，云窈教她煮的第一壶茶，一模一样。

她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可她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

九月二十。白蘅快满十一个月了。林栖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淡粉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白蘅穿着新衣裳，站在摇篮边，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站着。她站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白瑭来看她，站在门口，看着她。“蘅儿，你会站了？”

白蘅看见他，高兴了，松开手，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就摔了。她没有哭，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白瑭。白瑭连忙把她抱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蘅儿真厉害，会走路了。”

白蘅搂着他的脖子，笑了。

白钰也来了，三岁多了，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妹妹！妹妹！”他趴在摇篮边，看着白蘅，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白蘅也伸手摸他的脸，两个人都笑了。

林栖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嘴角带着笑。

九月底。天气更凉了。林栖给白蘅换上了厚衣裳，淡青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白蘅坐在毯子上，拿着小茶壶，假装给她的布偶倒茶。她倒得很认真，一边倒一边说：“茶，好喝。”布偶不会回答，她就自己替它回答：“好喝，谢谢。”

林栖坐在一旁，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样，一个人玩，一个人说话，一个人过日子。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她有蘅儿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