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宜修28

碎玉轩闭门多日，清寂寡欢，满园草木皆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萧瑟。甄嬛自痛失龙胎后，断了情思，冷了心念，将自己囚于宫墙之内，不问六宫俗事，不接帝王温情。

华妃的兄长在前朝得力，不过半月华妃便恢复原位。甄嬛虽失去了孩子，可后宫暗流依旧汹涌，从来不会因一人的悲戚而停下阴私算计。

这日晨光初临，剪秋脚步匆匆入了景仁宫主殿，屈膝向宜修低声回禀急讯。

“皇后娘娘，方才御花园值守宫人来报，低位的方佳常在今日独自入园闲逛，久去未归，方才在西侧冷香池内寻见尸身，己然溺水殒命，情形蹊跷。”

宜修端坐凤榻，指尖捻着佛珠，眉目沉静无波。后宫经华妃乱权一事，本就风波不断，如今又出妃嫔暴毙之事，绝非寻常小事。她神色不改，当即下令。

“将方佳常在溺亡之事如实奏报皇上。传令禁卫即刻封锁冷香池周遭，不许宫人随意走动窥探，严防流言西散。着内务府即刻前往现场收敛遗体，置办丧葬诸事，暂按意外落水规制处置，静待皇上旨意定夺。”

旨意层层下达，宫中人手迅速行动，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暂时压下。

皇上听闻讯息，心烦意乱，一边牵挂紫禁城诸事，一边厌弃后宫接连生乱，不愿深究内里纠葛，一道口谕首接将方佳常在之死定为失足落水的意外，草草结案，不再追查。

深宫之中，上位者一语，便可轻描淡写抹去一条性命。

夜色沉沉，无人留意的街巷角落，方佳常在贴身侍女顶着夜色，跪求面见甄嬛。

流朱心善，见侍女满面泪痕、形色凄苦，于心不忍，便将人悄悄带入内殿。

殿中烛火昏黄，甄嬛斜倚软榻，面色仍是大病初愈般的苍白。见眼前宫女伏地痛哭，悲恸难抑，她微微抬眸，语声轻缓却带着几分审视。

那侍女连连叩首，泪水混着尘土滑落，字字泣血：“莞贵人，我家小主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害死的！小主自幼生长水乡，熟习水性，区区一方池水，绝无溺水而亡的道理，这是一桩冤案啊！”

闻言，甄嬛心头猛地一震，连日沉寂的心绪骤然掀起波澜。

她原以为只是寻常薄命意外，未曾想背后竟是蓄意谋害。压下心底的惊澜，她面上依旧恬淡温和，缓缓问道：“既然你这般说，那家小主为何去往御花园，临终之前，可曾撞见什么人？”

侍女强忍哀伤，细细回溯那日经过。

“自打贵人小产之后，我家小主时常忧心挂念，知晓贵人日日郁结，便想着去御花园放风筝散心，也好借风物排解愁绪。不料风筝断线，落至冷香池旁的僻静林泽，小主心善，不愿劳烦下人，执意独自前去捡拾，令奴婢在远处等候。

奴婢等候许久不见人影，心生不安正要寻去，半路撞见曹贵人独自从密林深处行来，神色平静，还特意停下与奴婢闲谈几句，假意问询常在下落。彼时奴婢愚钝，未曾疑心，待到赶到池边时，小主早己没了气息，浑身冰冷。”

曹贵人。

甄嬛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色，转瞬即逝。

曹琴默依附翊坤宫，是华妃最得力的爪牙，往日无数刁难、构陷皆出自其手。如今华妃虽遭降位，气焰稍敛，可心性歹毒、嚣张跋扈丝毫未改，放眼六宫，唯有她，敢在皇城无主之时，肆无忌惮戕害低位妃嫔，视人命如草芥。

一念及此，无尽悲凉席卷周身。

她安分守礼，不与人争，却被华妃步步紧逼，痛失孩儿；方佳常在与世无争，谨小慎微，从不涉足宫斗纷争，最终却落得池水殒命、含冤难雪的下场。

过往对岁月静好的期盼，对帝王情爱的念想，在丧子之痛与眼前亡魂的映照下，彻底化作灰烬。

为了惨死的孩儿，更为了自己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安稳立足，她不能再一味消沉自闭，更不能任由命运摆布。

甄嬛敛去眼底所有哀戚，周身气质陡然沉静决绝。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浣碧：“明日去内务府，将我的绿头牌重新摆上吧，终究还是成为了这样的人。”

浣碧心领神会，郑重躬身应下。

连日来，皇上数次登门都被碎玉轩拒之门外，早己盼着甄嬛消解心结。这日翻查绿头牌，骤然看见碎玉轩的牌子静静陈列其中，瞬时又惊又喜，积压多日的牵挂尽数翻涌，没有半分迟疑，即刻下旨，当夜便宣莞贵人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