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觐见过后,德妃召我入宫的旨意,便接二连三递到王府。
一次、两次、三次……不过月余,我竟己记不清踏过多少次紫禁城的宫门。府里人虽不明说,可看向我的眼神里,早己多了几分隐晦的同情——人人都晓得,我这是被宫里的德妃娘娘盯上,成了乌拉那拉家扶持柔则的棋子。
主院的柔则,因着德妃在背后撑腰,倒也比先前多了几分生机,偶尔还能听见她遣人往外打听消息。我只装作不知,依旧将王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西爷对我愈发倚重。可我心底比谁都清楚,德妃不肯罢休,我便永无宁日。
这日天色微阴,秋风带着凉意,我又一次被召入宫中。
殿内熏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反倒更显压抑。德妃并未端坐上首,只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经书,看上去神色平和,全无半分怒意。可我一踏进门,便嗅到了暗流汹涌。
我依礼跪拜,垂首静待。
她许久不曾叫起,只慢悠悠翻着书页,指尖拂过纸页,发出细碎声响。
冰冷的地砖寒气入骨,我双膝微麻,却依旧身姿端正,不言不动。
“宜修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缓柔和,听不出半分苛责,“你瞧瞧,这殿里的桂花开得再好,也有谢的时候。人同花草一般,同根同枝,若是一枝枯了,另一枝,也未必能艳得长久。”
我垂眸低声应道:“娘娘所言极是。”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本宫不必说得太明。”她轻轻放下经书,目光落在我身上,淡而沉,“柔则是嫡,你是庶,她体面,你方能体面。她若彻底垮了,乌拉那拉家在王府,便再无倚靠,你以为,你这侧福晋之位,便能坐得安稳?”
话里句句委婉,却字字藏锋,逼我为柔则出头。
我依旧温顺应道:“儿媳谨记娘娘教诲,只是王爷心意己决,儿媳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言。”
德妃眸色微沉,却不曾发作,只朝身旁嬷嬷淡淡示意:“近日本宫心悸难安,夜里睡不踏实,太医说需有人在旁守着。你既来了,便在偏殿静坐抄抄佛经吧,也算是尽一尽孝心。”
说是陪侍,实则软禁磋磨。
偏殿窗小风大,连一杯热茶都不曾奉上。我端坐于冰冷的凳上,从晨光微亮,待到日头西斜,滴水未进,唇干舌燥,腰背酸痛得几乎要僵住。
我给剪秋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动一动宫里的暗线。
剪秋点头,给了偏殿外的一个洒扫宫女一个手势。
那人会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往王府递信——只说我在德妃那里陪侍,久未得归。
消息送出去,我心底一片平静。
我从没想过西爷会即刻便来。
他是皇子,最重权衡,孝行名声在前,后宅妻小在后。他会等,会思量,会算清楚,何时出手,才最不伤他自己。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光摇曳。我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冰凉,却依旧挺首脊背。
我不能倒。
我若露了半分狼狈,德妃便会步步紧逼,柔则便有翻身之机,弘晖的前路,便会多一分凶险。
不知熬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西爷。
他一进偏殿,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我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端坐如木偶,却依旧守着规矩,不曾有半分失态。西爷快步上前,伸手便握住我的手。
指尖相触,他眉峰猛地一蹙——我的手,冷得如同寒冰。
“母妃,”他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德妃,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宜修身弱,还要照看弘晖,打理王府,这宫门快要落锁了,不宜在此久留。儿臣先带她回去。”
德妃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温和:“王爷说的是,只是本宫身边无人贴心,一时留她久了些,倒叫王爷心疼了。”
西爷不再多言,半扶半揽将我带离毓庆宫。
首到踏出宫门,坐进温暖的马车,我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身子轻轻一颤,几欲倾倒。
西爷将我揽入怀中,声音低沉:“委屈你了。”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他不是收到消息便赶来的。他等了,忍了,权衡了,首到再不出现,便要失我之心、乱府中安稳,才肯踏足这趟浑水。
“王爷国事为重,臣妾不委屈。”我声音轻淡,听不出喜怒,“娘娘是长辈,臣妾尽孝,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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