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野火焚川百草休（三）

“有人御兽，一路追踪我的气息。”辞雨道。

“不行……我们回问玄观吧。”宋灵珊忽然说道。

“回不去了。”

“唳——！”

天空中，几声鹰唳骤然响起。

三只巨大的黑鹰从云层中出没。

那黑鹰体型庞大得惊人，身长足有数十丈。

它们的羽毛并非寻常鸟类的绒羽，而是如同鳞甲般层层叠叠地覆盖在身上，每一只黑鹰都生有三只锋利如钩的巨爪。

三只鹰背上，皆有秦家修士

三只黑鹰的速度快得惊人，仅仅扇动了几下翅膀便已出现在二人头顶。

但出乎意料的是，它们并未直接向着二人扑杀而来。

它们只是悬停在二人正上方的高空中，三双暗金色的鹰瞳冷冷地锁定着下方的两道身影。

然后，三只黑鹰同时猛地一抖擞，无数根羽毛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鸟羽锋利如刃，如同数千柄飞刀同时掷出，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躲。”

羽毛覆盖的范围太广了。

以二人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都在那密集的羽刃暴雨笼罩之下，宋灵珊已经再无法用破霄行了。

辞雨翻手取出白玉苍渊葫芦，灵力一催，那小小的葫芦骤然膨胀，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稳稳地悬在二人头顶。

“铛铛铛铛铛——！”

无数羽刃砸在葫芦上，发出脆响。羽刃撞击在葫芦表面后纷纷弹飞，在空中打着旋坠落下去。

“唳———”

中间那只黑鹰发出一声高亢而悠长的鸣叫，声波向远方扩散而去，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

那像是是传讯。

“真是阴魂不散！”宋灵珊咬牙道，伸手抹去嘴角又渗出的一缕血迹。

躲过那密密麻麻的羽刃之后，天空中那三只黑鹰并没有莽撞地向着辞雨俯冲攻击。

它们只是在他头顶更高的空中盘旋，三双暗金色的鹰瞳冷漠地注视着二人。

辞雨随意点出三指，惊风指的指光破空而去，分别射向三只黑鹰。

可那些黑鹰的反应也不慢，一个个的侧身偏转，便轻松避开了那三道指光。

这不是什么办法。

这些扁毛畜生既不进攻也不退走，只是远远地跟着。

杀，也不好杀。

“咳！”宋灵珊忽然弯下腰，用力咳嗽了几声。

刚刚厉千绝一掌，虽被辞雨的护身灵纹挡住了大半，可依旧让她受了伤。

辞雨抬起头，望向北方。

“去裂雪境。”

只要冲入裂雪境，追兵便会大幅度减少。

那片地方是化外洲最恶劣的地域之一，风雪交加，灵力稀薄，寻常修士在其中寸步难行。

那些大规模的围堵在裂雪境中根本无法展开。

至于穿过裂雪境之后会不会有人在源流圣地的出口处伏击，那是过了这道坎之后再考虑的事。

宋灵珊点了点头，咬紧牙关，又往嘴里塞了一大把颗丹药，胡乱嚼碎了咽下去。二人再次提速。

穿过一片茂密的山林之后，前方忽然涌出一群散修。

约莫二十余人，服饰杂乱，修为参差不齐，最高不过七座灵台。

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提前守在了这片林子的出口，想要堵住辞雨。

可他们显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辞雨连速度都没有减慢，抬手间数道指光点出。

他甚至没有多看这些人一眼。

宋灵珊紧随其后，补了几掌，将几个侥幸的漏网之鱼拍翻在地。

穿过山林，前方的地势渐渐平坦开阔起来。

辞雨压低了飞行高度，在林梢之间穿行。

路过一处密林时，他忽然俯冲而下，身形在一棵古树旁一闪而过。

几声凄厉的兽嚎响起又戛然而止，几只潜伏在树丛中的灰狼异兽被他以掌力震碎了头颅。

辞雨单手拎起一只狼尸，凑到嘴边，咬开它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将滚烫的兽血灌入喉咙。

宋灵珊也没有闲着。

她趁着辞雨杀异兽的片刻工夫，在附近的灌木丛中迅速扫了一圈，摘了几株补血的药根。

那些药根品相粗劣，药力微薄，可在这荒郊野外已是难得。

辞雨没有任何嗜血的欲望。

事实上，那股腥冲冲的兽血灌入口中时，他甚至想吐出来。

腥味冲鼻，黏稠的血液糊在喉咙里，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阵反胃。可他不喝不行，这些兽血虽然粗劣，却是他能维持身体运转。

他将那难以下咽的兽血硬生生地以灵力炼化，压入血管之中，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天空中那三只追踪的黑鹰不知何时已不在了。连那若有若无的鹰唳声也消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之中。

一路上，再没有什么修士追上来，周围安静得出奇。

宋灵珊在空中大口喘息着：“他们……他们没追上我们。”

辞雨却缓缓摇了摇头：“应该去通风报信了，它们不是追丢了，是确定了我的方向。”

前方不远处，一座矮山从平原上突兀地隆起，山石嶙峋，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之中。

宋灵珊踉跄着落在那矮山的山巅之上，双足刚踏上实地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辞雨在前，见状，他也落在了矮山之上，立定后，看向宋灵珊。

宋灵珊艰挥了挥手，“你自己逃吧……师弟。”

辞雨又深深地看了宋灵珊一眼，眸光有些许复杂，

“咳咳——！”宋灵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咳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溅在岩石上。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颤抖着手擦了擦嘴角，又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却还是倔强地稳住了身形。

“这是哪里，这山有名字吗。”宋灵珊问道。

“不知道。”辞雨摇摇头，

宋灵珊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暮色已在身后铺展开来，那片他们一路杀过来的大地正被越来越浓的夜色一寸寸吞没。

她眸光远眺，望着南方那片已看不清轮廓的山林与沼泽，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这一路，好长啊。”

辞雨往前两步，与她并肩而立，跟着望向南方，淡淡说道：“不长，才走了不足一成。”

“于我而言，十分漫长。”

辞雨沉默着，望向南方那片苍茫的暮色。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群山与平原，穿透了伏渊沟的沼泽与落枫城，穿透了顺天城那破碎的护城大阵，隐约中，又看到了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真羡慕你啊。”宋灵珊忽然说道，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举世皆知。”

“举世皆敌。”

“若非认识你……我的名字，就跟沉沙城里的尘埃一般，无人识得，也毫无存在。”

“你不该认识我，”辞雨的话语，依旧淡漠无情。

“不该又怎样。”宋灵珊轻轻笑了笑，她的咳嗽变得更加剧烈了，一声接一声，弯着腰，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咳咳咳——”

她那件原本素白的衣裙上，一朵又一朵殷红的血花正在绽放。

起初只是在腰腹处渗出几缕血痕，接着是胸口，后背，大腿……

辞雨抬了抬手，有些笨拙的张开双臂，接住了摇摇晃晃的宋灵珊，宋灵珊顺势靠在了辞雨的怀里。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辞雨平静的问道。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语。”

“词…语？”

“是的……一个词语。”

“嗯？”

“事不过三……”

“嗯……”

“像是命定如此，救你三次……就再也没有下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细沙：“你啊你……都怪我一时心软。早知道……就让你死在苍渊山脉。”

“嗯。”

“咳咳——咳！疼死我了…早知道…早知道，我也就不修行了…”宋灵珊剧烈地咳嗽着，鲜血止不住地从她的口中溢出，顺着唇角淌下，滴落在辞雨胸前的衣襟上。

她的身体痛苦地蜷缩了起来，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辞雨周身散发出明亮的白光。周围的空气因为这股力量的涌现而嗡嗡作响，那白光温暖而柔和，浓郁的灵力几乎凝成了液态，在周身缓缓流转。

宋灵珊虚弱地摇了摇头：“别再用你的灵力了……浪费……”

“嗯。”

“我…我不想疼死……”

“嗯！”

辞雨果断抬手，一道水尽指，洞穿了宋灵珊的头颅。

她死了。

渐渐地。

宋灵珊在他怀里化开了。

她的皮肤一片一片地脱落下来。面容上的五官也在一寸一寸地从脸上滑落，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模糊了轮廓。

最后，辞雨怀里空空如也。

她彻底化作了一摊血水，骨头也在一寸寸地酥碎开来，化作齑粉簌簌落下，落在山巅的岩石上，与暮色融为一体。

辞雨的手臂上，只剩下一件浸透了鲜血的白裙，那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所见能看到，宋灵珊的魂魄，还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只是那样安静地靠着他的胸膛，仿佛还活着一般。

然后——

随着风，随着时间，那一缕残魂也化为了云烟。

辞雨回头，望向北方。

北方的视野竟然朦胧了。

那银白色的雪线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他。

可那朦胧感并未持续太久，它在辞雨眼中晃了晃，又渐渐清晰了起来。

回望。

裂雪境的方向，那雪线的尽头，无数灵光正在暮色中亮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那几个驾驭黑鹰的修士已经提前与同族汇合，将消息传遍了整个裂雪境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