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野火焚川百草休（四）

“那是不是老楚！”

司空青忽然伸手向下一指，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身影正盘坐于山巅。

“是他！”

下一刻，十一道身影齐齐从夜空中落下。

岳凝烟也在其中，只是她看起来着实有些惨。

那件五色长裙已破得不成样子，半边袖口被撕到了肩头，她的面色苍白，气息紊乱，唇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痕，可那双清冷的眼眸依旧亮着，看到辞雨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瞬间放松了。

伏渊沟中，贾亦真等人及时赶到，从侧翼杀入重围，将岳凝烟带了出来。

有了龙行渊的加入之后，局势又好了许多，妖族想加入便加入，想全身而退便全身而退，这对于拥有上古血脉的龙族的而言，根本无所谓。

此时已是深夜，星光点点。

夜风从北边吹来，已带上了裂雪境那凛冽的寒意。

“老楚，你没事吧！”司空青脚刚落地便快步走上前来。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辞雨身旁那座小小的土堆上。

土堆是新堆的，下面压着一个曾活跃过的气息。

岳凝烟走上前来，低头看着那座土堆，“宋灵珊，她……陨落了吗？”

辞雨点了点头，“嗯。”

“她……死了？”肖远舟急忙出来，瞪大了眼睛。

“嗯。”

贾亦真站在人群后方，抱着双臂，看了那土堆一眼。

他那张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难得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宋灵珊只是个……普通修士，不该掺和进来的。死亡，也是迟早的事。”

这话说得冷酷，却无人反驳。

宋灵珊确实太普通了。

没有仙法，没有特殊体质，没有特殊能力，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

贾亦真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又解下腰间一只暗红色的储物袋，一并丢给辞雨。

辞雨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精血一饮而尽。

他放下玉瓶，又从储物袋中抓出一个个补血的丹药，各色种丹药混在一起，他看都没看，一个接一个地吞了下去。

肖远舟站在那座小土堆前，微微叹了口气：“她若留在剑山，更是生不如死，死在这里，也罢。”

龙澜儿走到土堆前，象征性的说了句：“宋姑娘，一路走好。”

剑影上前，问道：“师兄。告诉我！是谁杀了宋师姐，我会替宋师姐报仇！”

岳凝烟道：“应该是，厉千绝。”

贾亦真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微微一挑：“厉千绝？那可是我师妹，她的毒体确实棘手，连我都不太想近她的身。”

剑影握了握剑，道，“好，我记住了。”

辞雨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方两个新多出来的身影上。

龙澜儿侧身一步，伸出手指向身旁那位一身黑袍的高大男子：“这位是我兄长，你见过的，他也想来助你。”

龙行渊负手而立，一身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容冷峻，他微微点了点头。

龙澜儿又转向另一位，那是一个身披蓝色羽衣的女子，面容清丽，体态轻盈，周身隐隐有清风流转。

她的眼眸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淡青色，瞳孔深处似有无数细密的灵纹在流转，“这位是鸾依，青鸾一族的妖修。在天骄大会上你应当见过她。”

鸾依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动作轻盈如风拂柳：“久仰大名。上次见道友还是在顺天城，一月不见，辞道友的头发白得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了。”

辞雨没有理会她话语中那若有若无的打趣，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从储物袋中抓出大把丹药，不停歇地往嘴里塞，然后炼化掉，

鸾依收起了打趣的神色，正色道：“现在他们全都堵在裂雪境外头。要想过去，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不知辞道友，你有几成把握杀出去呢？我先告诉你，若是你陷入死局，我可不会舍命救你，你也别嫌我临阵脱逃。”

辞雨只道：“你来了，便有十成。”

“十成？我？”鸾依的柳眉微微挑眉。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灵力半竭的临时同伴，又望向北方那片在星光下隐约可见的雪白轮廓。

那里，裂雪境外，正有不知多少修士在等着他们。

她实在想不出这十成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辞雨只是问道：“他们认出你没有？”

“我从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把岳凝烟捞了出来，虽说动作快，可哪能不露痕迹。”鸾依双手一摊，“肯定已经暴露了，怎么？辞大哥有何安排？”

“你去落枫城，万安楼五层三号房，找林云程，问他要我让他买的东西。”说罢，辞雨拿出一个储物袋丢给鸾依。

里面是林安笙的脑袋。

“现在？”鸾依眨了眨眼，接过储物袋。

“现在。”

“哦，好。”

鸾依也不多问，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原地。

贾亦真靠在石头上，问道：“不够？”

“不够。”

贾亦真摇了摇头：“好吧，还没收集多少我们就暴露了。要不是林家一个贱人，我们早就在落枫城分头行动，把全城的补血药物扫荡一空了。”

“师兄，你的剑。”剑缨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柄长剑。

那是一九。

辞雨伸手接过一九，将剑横放在膝上。

司空青忽然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安：“话说，老楚，这地方真的安全吗？你就搁这儿待着，会不会已经被包围了？”

他的目光，灵识，乃至简单的神识，都在不断扫视着周围，幽塔在他掌中微微发光。

被程枫斩首过一次后他变得格外谨慎。

剑衡摇了摇头，分析道：“应该不会，鸾依刚才说，那些人都跑去裂雪境外等着师兄了。他们笃定我们一定会向北走，所以与其在这耗费时间，不如守在必经之路上以逸待劳。现在裂雪境外修士的数量恐怕比伏渊沟那一战还多，就算绕路，也不太好过了。”

秦灵皓道：“冲入裂雪境，能削减一大部分修士。裂雪境中常年暴雪，神识受阻，灵力稀薄，大规模的合围根本施展不开。若是绕路，只会更麻烦。”

绕路意味着要在化外洲境内多走数千里的冤枉路，沿途不知还要遭遇多少波追兵。

而裂雪境虽然险恶，却恰恰是这支小队伍最大的优势所在，他们都是能打硬仗的人，不怕单打独斗，只怕被人海淹没。

贾亦真又提醒道，“诸位要小心了。我那师妹，是个杂种，她身上有一道封印。那封印不是别人给她下的，是她自己求无相宫宗主给她下的。因为她的毒体已经开始反噬自身了。若不封印，连她自己都会被那毒活活吞噬。可若是解开封印，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众人的眉头齐齐皱起。

厉千绝的实力或许在源修圆满中不算最强，可她那身负灵毒体，那是一种无法以修为来衡量。

秦灵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厉千绝，她不是死了吗！五十多年前无相宫就放出过消息，说厉千绝毒体反噬，已经陨落了！”

“没有死。”贾亦真摇了摇头，“只是被封印了五十多年，骗你们的。”

岳凝烟默默地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周围的星光落在她掌心之上，整只手掌的皮肉已被腐蚀殆尽，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肌肉。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那一掌的毒，让我不得不一直催动着仙法来压制。可即便如此，到现在也还没有清除干净。”

众人望着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面色皆是凝重。

能让岳凝烟这个万法不侵的仙法拥有者都不得不承认棘手的毒，若是换作他们中了那一掌，恐怕当场便从掌心烂到手臂，从手臂烂到躯干，最后化为一摊脓水！

司空青又开口道：“话说，咱们在这里待着，真没事儿吗？要不再往后退一段，找个好点的地方歇息？”

众人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贾亦真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不紧不慢的调子，“为了让你顺利进入裂雪境，上面已经在调集人手了，各门各派中都安插有我们的暗桩，有些已经潜伏了几十年。届时，他们会从内部制造混乱。”

“好。”

见辞雨没有离开这小山头的念头，众人也不再催促。

这座矮山确实是个说不清是安全还是危险的地方，它太显眼了，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之上，任何人从远处一望便能看到山顶上有人。

可正因为太显眼，反倒最不像藏身之所。

那些追兵或许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位置，只是都选择了守株待兔，与其在这里厮杀，不如退到裂雪境，与更多修士一起，布下天罗地网。

其他人都已各自散开数丈，盘坐于山石之上，闭目调息，默默恢复着。没有人去打扰那座小坟堆，也没有人再说什么。

死亡在此时此刻，已经是一件太稀松平常的事。

约半个时辰之后，夜空中忽然响起一道细微的破风之声。

一缕淡青色的流光从南方的天际疾掠而来，身后还拖着一道摇摇晃晃的人影。

鸾依落地的动作依旧轻盈如风，身上连一滴汗都没有，林云程则狼狈得多，他被鸾依带着飞了数百里，落地时脚步踉跄，发冠都歪了半边。

林云程站稳身形，顾不得整理衣冠，快步走到辞雨面前，从怀中取出两枚储物戒。

“我只买到了十五万多上品灵石的补血药物，半天时间，我也无法大批采购。”

辞雨没有回答，只抬了抬眼皮，问道：“为什么，林见深会如此确定我的位置。”

林云程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冷汗从他的额角涔涔而下，他镇定一下，坦然道：“我不知道，辞兄。或许，林见深在林安笙身上留下了什么追踪之物，在我预料之外。”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闪躲，因为他确实没有撒谎。

辞雨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嗯。”

林云程几乎是如释重负地退后了一步。

辞雨没有再看他，接过那两枚储物戒，打开其中一枚。

储物戒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玉瓶、丹药、风干的药草，五万多上品灵石买来的补血之物，辞雨继续补充着身体。

直到最后，辞雨从怀中取出一只单独存放的小玉盒。

打开玉盒，一枚通体浑圆，泛着淡淡金光的丹药静静躺在盒中，玄黄大补丸。这是严璋留给他的东西。

是严璋留给他的东西，他将丹药拈起，放在眼前端详了一息，然后一口吞下。

药力渐渐化开。

朝阳升起之时。

辞雨的气息开始向上攀升。

那不是实力的增长，他的灵力本就浩瀚如海，十座灵台从未枯竭。而是生命力本身的恢复。

他那双干瘦如枯柴的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丰盈起来，皮肤下重新有了血肉的充盈感。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力。

每一次吸气都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在积蓄力量，每一次呼气都让周围的空气为之微微一荡。

周围十二人，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

辞雨的气息每攀升一分，众人肩头的压力便沉重一分。

晨光彻底亮起，辞雨也站起身，望向北方，干枯的白发有了活力，变得柔顺轻盈，随着晨风轻轻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