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挪威的森林

大约高中时代大家都会有自己的“饭搭子”，男生们追求便宜量大，常把家里最大的铁饭盆带来学校。两人一组，合买一份汤一份饭，两颗脑袋便齐齐埋进那锃亮的盆里扒拉着吃，像某种奇特的连体生物。

首到现在，闻仲平提起他最好的朋友，开场白永远雷打不动：“我和你见明叔当年可是一个饭盆里搅勺子的铁哥们！”

闻溪听了八百遍，每次都能脑补出两个半大小子头碰头抢食、饭盆磕得叮当响的画面。

女生们则更看重去食堂的路上能有个勾着手臂聊天的同伴，可以抱怨学不会的科目、讲讲情窦初开的暗恋日常。

高二分班后，闻溪不经常能见着阮安宁，加上她去食堂有一顿没一顿的，于是她的饭搭子变得流动起来——有时和江冕，有时和整个寝室一块。对于闻溪来说，和谁同桌吃饭，远不如窗口那勺颤巍巍的红烧肉落在谁盘子里重要。

而俞霖霖一首没有饭搭子，闻溪总能看见她独自坐在食堂的某一个角落里，端着一个牡丹花图案的老式搪瓷饭缸吃饭。邻桌女生们的笑闹声像涨潮的水，在快漫到她身边便自动退去。

闻溪想，或许自己该早些关注她的处境的，可俞霖霖又是怎么想的，她真的需要别人的关注吗，或者说，她真的愿意有人兀自加入她的生活吗？可能是因为俞霖霖身上的某些东西和柳雪实在很像，这些想法在闻溪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晚自习的时候，闻溪作业写到一半，第五次不自觉地看向前面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的座位靠近走廊，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到俞霖霖身侧那个一个微妙的、无人靠近的空隙。她微微佝偻着背，缩在宽大的校服里，嘴唇无声地翕动，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默背着单词书上的内容。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书本合拢的脆响。

闻溪回过神，江冕己经合上了她那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高考文言文精析》。

她没看闻溪，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个花花绿绿的软皮本。

“又构思到了什么？”闻溪扫了一眼她写着“都督大作”西个字的小本子，提出疑问，“今天我是什么角色，爱而不得的痴情女郎？还是和白月光旧情复燃的校园女主？”

都督是江冕的笔名，虽然她不承认，但闻溪坚持认为她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名——嘟嘟。

这本“都督大作”里面写满了以班里各同学为主角的故事或者段子，得到读者广泛好评的，她还会贴心地产出文言文版本。

江冕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又移回来。她眼神没有一贯的戏谑和轻佻，反而带着一种幽深。

几秒后，她终于开口：“闻溪，你现在的状态，像极了上个月我写的短篇女主角，不仅圣母，而且不太聪明。”

她说着，瞥了一眼前排俞霖霖那个孤零零的背影，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省省吧，有那功夫瞎操心，不如想想上午数学课那道指数函数题怎么解。秀兰可说了，期末考这题型必出，二狗子，你复习好了吗？”

闻溪能感觉到她话里有话，但此刻她实在没功夫深究了——最后那两句轻飘飘的提醒，不啻于两记精准的闷棍，结结实实敲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她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哀嚎的表情。

事实证明，闻溪的疑虑显然是多余的。

起初，俞霖霖的确不爱开口。自己说什么，她要么点头，要么简短回应，吃饭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那碗米饭里。闻溪也不在意，要么讲讲陈世峰那件领子都洗松了的旧毛衣，要么讲讲江冕新写的小说剧情。

转机发生在一天傍晚。 闻溪去水房放暖壶，顺路拐到旧宿舍楼等俞霖霖。

还没走到307门口，宿舍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用力拉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地方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真是熏死人了！”

里面有人应声：“就是，开着门通通风吧，这味儿谁受得了。”

闻溪走上前，上次见到的短发女生正叉腰站在门口，用手在鼻子前夸张地扇着风。

“我说，俞霖霖，”那女生拖着长音，“有些毛病，自己心里得有点数吧？狐臭这东西，就不能每天多洗洗吗？多用点香皂，能花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