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的过去

周末，顾夜寒约林星辰在校外的咖啡馆见面。

那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藏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地面是石板铺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咖啡馆没有招牌，只在门上挂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周二店休”。

推开门，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只有西张桌子，墙上挂着各种乐器的装饰画——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当然还有钢琴。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盆绿萝，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老板是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短短的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他看到顾夜寒，笑了笑，没有说话，首接转身去煮咖啡了。

顾夜寒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星辰坐在他对面。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吗？”他开门见山。

林星辰点头。

老板端来了两杯咖啡。一杯是美式，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是顾夜寒的。另一杯是拿铁，杯面上有一个心形的拉花——是林星辰的。林星辰注意到，老板没有问他们要喝什么，就首接端上来了。说明顾夜寒是常客，老板知道他的口味，也知道他带朋友来的时候会点什么。

顾夜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讲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篇课文。但林星辰知道，那种平静是用很多很多的力气换来的。

“我三岁开始学琴。”他说，“我妈妈是钢琴老师，我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了认五线谱。我五岁第一次登台，在一个商场的中庭，弹了一首《小星星》。台下的人都说‘这个小孩好厉害’，我妈妈很高兴。”

“七岁，我拿到了第一个全国冠军。九岁，我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拿了第三名。所有人都说我是神童，说我是下一个郎朗，说我会成为中国钢琴界的希望。”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

“但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我的老师、我的父母、我的经纪人，他们替我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每天练八个小时的琴，周末去外地比赛，寒暑假去国外交流。我没有童年，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时间。我的生活就是琴房、舞台、酒店，三点一线。”

“十五岁的时候，我的手开始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肌腱炎，老毛病了，练琴的人多少都有点。医生说需要休息，但比赛不能停，演出不能推。我咬着牙继续弹，疼的时候就吃止痛药，一片不行就吃两片。”

“十六岁，一次意外。”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在演出后台摔倒了。地上有一滩水，我没看到，脚下一滑，右手撑地，手腕着地。粉碎性骨折。”

林星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手术后，医生说我的右手无法再支撑高强度演奏。肌腱炎加上骨折后遗症，骨头虽然长好了，但位置不对，关节的活动范围受限，韧带也比正常人松弛。弹简单的曲子没问题，但那些需要高强度跑动和大幅度跨度的曲子，不行。”

“我的老师失望了。他说‘可惜了，本来可以成为大师的’。我的父母也失望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从‘你是我们的骄傲’变成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那种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我恨过他们，”顾夜寒说，“但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摔那一跤，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继续弹，恨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星辰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林星辰问，声音很轻，怕惊动他。

“后来我考了这所大学，选了金融，以为可以彻底忘记。我不去琴房，不听音乐会，不看任何跟音乐有关的东西。我把所有的乐谱都烧了，把奖杯都收进了箱子里。我把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说话。”

“那你为什么还去琴房？”林星辰问。

顾夜寒苦笑了一下。

那是林星辰第一次看到他的苦笑。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无所谓。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疼痛和无奈的笑。

“因为放不下，”他说，“就像你明知道不该想一个人，但还是会想。”

林星辰的心跳加速了。

“那现在呢？”她问，“你和我一起弹琴的时候，快乐吗？”

顾夜寒看着她。

咖啡馆的灯光很暖，橘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平时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