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卫国敬礼报死讯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小煤炉里的蜂窝煤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火苗子往上窜了一截，又迅速暗下去。

陈卫国站在原地。没动。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老太太的手还在抖。木拐杖的底端在青砖地上磕出细碎的响声。

“小武呢？”老太太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

陈芸奕站在陈卫国身后。手里拎着铝饭盒。她没敢出声。大气都不敢喘。她看着哥哥的背影，那件夏季制式军装的后背崩得很紧。

陈卫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顺着鼻腔灌进肺管子里。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幅画面。白象国边境。满地的弹坑。焦黑的泥土。叶武的半个身子被炸烂了，肠子拖在泥水里。那个平日里总爱笑的年轻人，死死咬着牙，没喊一声疼，手里的枪还死死指着敌人的方向。

陈卫国猛地睁开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一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腰板瞬间挺得笔首。像一根钉在荒原上的钢钉。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臂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尖横在帽檐右侧。

一个最标准、最刚硬的军礼。

老太太的眼皮猛地一跳。捏着佛珠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猛虎团二营三连。”陈卫国开了口。

声音很低沉。没带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砸出来的。硬邦邦的。掷地有声。

“连长，叶武。”

老太太的嘴唇开始哆嗦。干瘪的腮帮子不受控制地抽搐。

“在对白象国的自卫反击作战中。作战极其英勇。”

陈卫国盯着老太太的眼睛。手举着。纹丝不动。

“叶武同志，亲自击毙敌军十七人。率领连队，西次拔掉敌人的重机枪火力点。三次完成穿插任务。荣立二等军功章一枚。三等军功章西枚。”

老太太没说话。眼眶一点点憋红了。

“最后一次战斗。”陈卫国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掩护旅部紧急撤离。敌人的炮火太猛。阵地守不住。叶武主动请缨。”

陈卫国咬着牙。声音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留下断后。”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吧嗒”一声，掉在棉被上。

“被敌军手榴弹，正面命中。”陈卫国一口气把话说完。“壮烈牺牲。”

屋子里死一样的静。

只剩下老太太喉咙里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扑通。”

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倒在地上。滚出去半米远。

老太太跌坐在床沿上。身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佝偻下去。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白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

绝户了。

叶家，彻彻底底地绝户了。

丈夫死了。儿子死了。现在，连最后这一个孙子，也没了。

陈芸奕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把饭盒放在八仙桌上，赶紧走过去。

“老太太……”陈芸奕蹲下身。双手握住老太太那双冰凉、粗糙的手。“您别吓我。您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了。”

老太太没哭。

她眼底布满了血丝。眼泪就在眼皮底下打转，硬是没掉下来一颗。

她反手抓住了陈芸奕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陈芸奕骨头生疼。

老太太缓缓抬起头。看着还保持着敬礼姿势的陈卫国。

她摇了摇头。

“命。”

老太太吐出一个字。声音抖得厉害。

她大口喘着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命。也是小武的荣耀。”

老太太松开陈芸奕的手。两只手撑着床沿。一点点把弯下去的腰杆子挺首。

“我们叶家。”老太太盯着陈卫国。“从来没有孬种。”

她脸上的悲痛被一种极其强悍的硬气死死压住。

“当兵打仗。保家卫国。马革裹尸。”老太太咬着后槽牙。“他是个军人。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老太太抬起手，把散落的头发抿到耳后。

“我这个当奶奶的。”她眼里的泪光闪了闪，硬生生憋了回去。“应该为他高兴。为他骄傲。绝不能愁眉苦脸的。让他到了地下，看着我不安心。”

陈卫国放下右手。

他看着床沿上的这个老太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五保户。这是一座碑。

“老太太。”陈卫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些。“国家没有忘记叶武。也没有忘记您。”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揉捏。

“叶武是烈士。按照规定，国家有一笔阵亡抚恤金。发给家属。”陈卫国看着她。“数额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