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谢永儿与庾晚音

庾晚音站在农学院后院的田垄上，手里捧着一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红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这块红薯比她手掌还大，表皮呈淡淡的紫红色，带着泥土的清香，掐开一小块皮，里面是金黄色的，汁水渗出来，黏黏的，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她蹲下来，把红薯放进旁边的竹筐里，又伸手去刨下一株。

这一株的根茎比刚才那株还多，大大小小七八块，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出生的老鼠，光溜溜的，胖乎乎的。

她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摘下来，轻轻地放进筐里，生怕磕破了皮。

这一年半，她把自己埋在了农学院的土地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地里转一圈，看看土豆有没有发芽，红薯有没有被虫咬，燕黍的穗子是不是又沉了一些。

然后回到屋里，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去科学院找谢永儿。

她帮着谢永儿整理资料、抄写讲义、校对图纸，偶尔也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谢永儿一开始对她还有些警惕，后来发现她做事认真、从不偷懒、也不多嘴多舌，态度就渐渐软了下来。

两个人在一起工作的时候，话不多，但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谢永儿说一个数字，庾晚音就知道该翻到哪一页。

谢永儿画一条线，庾晚音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延伸。

但是，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谁也看不见的膜。

庾晚音知道那层膜是什么——是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是穿越者。

她比谢永儿更高层地进入这本书，还有张三，同样如此。

她知道谢永儿是穿越者，但她没有说。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对那些新奇的知识只是学得快、记得牢、理解得透，而不是因为她本来就会。

她怕了。

她怕夏侯泊。

那个人把她的记忆抹去过一次，就能再抹去第二次。

他把北舟的丹田废了，把七名暗卫都杀了，把她的希望掐灭了又点燃，点燃了又掐灭。

他让她活着，不是因为他仁慈，应该只是因为她有用。

她的知识、她的记忆、她脑子里那些从现代世界带来的东西，是这座大厦里除了谢永儿之外没有人能替代的。

可能是因为，她还算是一把好用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心思，不需要有自己的秘密，更不需要去试探主人的底线。

她不敢试探。

夏侯泊就这么放心地把她放在谢永儿身边，不怕她告诉谢永儿任何事。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笃定她不敢说，要么他说了也无所谓。

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她选择了沉默。

还有一层原因，她不愿意承认，但它确实存在。

她看着谢永儿每天忙进忙出，看着她和夏侯泊一起吃饭、一起带孩子、一起商量朝政，看着她笑，看着她皱眉，看着她累极了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夏侯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庾晚音的脑海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

谢永儿死在她怀里，胸口全是血，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次闪过，庾晚音的心都会揪一下。

她不忍心。

这一世的谢永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死在庾晚音怀里，不知道夏侯澹是谁，不知道这本书外面的世界。

她活在一个干干净净的、被保护得很好的气泡里。

庾晚音不忍心戳破它。

如果她告诉谢永儿——我也是穿越来的，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曾经死过一次，我知道这本书的结局——然后呢？

谢永儿会怎么想？

她会害怕吗？

她会崩溃吗？

她会去质问夏侯泊吗？

质问完之后呢？

庾晚音不敢想。

她只是沉默着，日复一日地，和谢永儿一起，把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知识，一点一点地种进这片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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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透过寿安宫的纱窗，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窗台上的秋海棠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蝴蝶。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而不腻，让人昏昏欲睡。

谢永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科学院第一学期的课程安排，她改了又改，批了又批，己经折腾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