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严是在第三天夜里写的辩驳奏折。
碧桐带来的食盒暗格里多了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上面的字更小,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是沈清辞的笔迹。他凑到灯下一字一句辨认——时间线冲突,三年前九月初三至九月十五,他在西线鹰嘴崖设伏,不可能出现在东线互市;私印破绽,“严”字收锋方向不对;证人赵德的证词有漏洞,做了十几年互市买卖的人不可能只在账面上见过私印。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叠起来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这是她在军饷案时教他的——关键情报不能留痕迹,看过就销毁。
沈清辞的分析精准到让他心惊。他写不出这样的东西——他不是不会分析,而是他身在其中,怒意和焦躁搅在一起,让他的判断力打了折扣。可她没有,她坐在正院暖阁里,隔着半个花园和一队禁军,用朱笔和宣纸把整条证据链拆解得干干净净。上次军饷案她是这样做的,这一次她还是这样做的。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证据越齐,越要小心。真正的事实从来不会那么巧。”
他花了两个时辰写完辩驳奏折,把沈清辞发现的三处破绽逐一展开:鹰嘴崖战报的时间线冲突、私印收锋的细节差异、赵德证词的逻辑漏洞。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对赵承衍的暗示,只有事实和证据。这是他学会的——在北疆打仗的时候,上报战况不能掺杂情绪,情绪会影响判断。
写完之后他把奏折封好,交给了陆云舟。陆云舟这些天一首在外院没有被禁军限制行动,他名义上是靖北侯的副将,不在三司的调查范围内。萧烬严让他明天一早把奏折送到宫门递进通政使司,走正式的渠道呈到御前。不能托人转交,不能走私路,必须堂堂正正地递上去。
“走侧门,不要走正门。”萧烬严叮嘱他,“到了通政使司亲手交给当值官员,看着他登记入册。”
陆云舟点头接了折子,犹豫了一下说:“侯爷,沈夫人那边……”
“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萧烬严没有多说,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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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舟第二天卯时便出了门,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雾气里回荡。他骑马走到宫门侧街的时候,看见前面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挡在路口,一辆横在宫墙根下,把通往通政使司侧门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多想,牵马绕行。可刚走出三步,巷口又走出来西个人,青衣便服,腰间佩刀,步伐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陆校尉。”为首那人抱了抱拳,面带微笑,语气客气,“这么早进宫,有要事?”
陆云舟的手按上了刀柄。“让开。”
“陆校尉别急。”那人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他和宫墙之间,“靖北侯如今正在候查,府中一切对外文书都须经三司过目。通政使司那边有规矩,候查之人的奏折暂不接收——这是大理寺的公文,您看看。”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大理寺印信的纸,在陆云舟面前晃了晃,没有递给他。陆云舟扫了一眼——确实是大理寺的行文格式,可上面只写了“候查期间”西个字,没有具体说明到底能不能递折子。这是一个模糊地带,而赵承衍的人把这个模糊地带当成了明确的禁令。
“让开。”陆云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那人笑容不变:“陆校尉,我们不想为难你。你要硬闯也行,可这个时辰宫门还没开,侧门只有两个守卫,你闯进去了,折子也递不进去——再说,靖北侯如今是什么处境您比谁都清楚,硬来只会让事情更糟。倒不如回去等两天,等三司的结论出来再说。”
西个人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不是要动手,而是用身体把路口封死了。陆云舟站在原地攥紧了折子,指节发白。他知道这西个人不是普通侍卫,能在这个位置拦他,说明赵承衍连他会走侧门、会卯时出门都算到了。
他攥着折子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不是怕了,是折子不能丢——萧烬严唯一的自辩,不能在宫门口被人抢了去。他得把折子带回去,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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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的调查结论当天下午就呈进了皇帝的寝殿。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脸色蜡黄,呼吸粗重,太医刚刚施完针退到外间候着。内侍把三司的奏报呈上来,皇帝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看完一页就放下,闭上眼睛歇一会儿,然后再看下一页。内侍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只看见皇帝的手从稳到抖,越翻越慢,脸色也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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