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嘱托

沈清辞走后，萧烬严在稻草铺上坐了很久。

甬道里的油灯又暗了一截，差役换了一盏新灯，光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照出的还是那面灰扑扑的石墙和头顶巴掌大的一扇气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碗，粥己经凉透了，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米汤凝成的皮，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喝完的，只记得她说“粥喝完”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天要下雨”，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把碗放到一边，从里衣里摸出那枚白玉平安扣，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几息。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裂痕，是玉本身的肌理，她一定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她送给他的时候只是随手从妆台上拿起来递过去，像是递一杯茶那么自然。他攥着平安扣靠回石墙上，闭上眼睛，她蹲在稻草铺边推粥碗的样子还留在眼前，连同她手指上沾的那一点稻草屑。

她瘦了。不是看出来的，是她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褙子的衣摆晃了一下，比从前空荡了一些。三天。她在将军府里撑了三天，自己一个人对着满府人心惶惶的管事和下人，对着萧老夫人的沉默和赵平的急躁，还要分出心思去查绸缎庄的线索、托张叔递信东宫、安排探监的路程——她做了这么多事，可她坐在这里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诉苦，只说了“稳住了”三个字。

萧烬严睁开眼，把平安扣塞回里衣贴着胸口的位置，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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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司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常规提审，来的除了大理寺丞和刑部主事之外，还多了一个人——御史台的记录官带着一卷新补充的证据。萧烬严被带到天牢尽头的审讯室，和前两次一样坐在一张条凳上，对面是三张桌子和一摞文书。

“萧侯爷，”大理寺丞翻开了新卷宗，语气比前两次客气了一些，但眼神里的锐利没有减，“有新的证人补充了证词，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新证词来自一个自称北疆互市经纪人的中年男子，供称三年前曾在凉州城外的集市上亲眼看见萧烬严与两名西凉商人密谈，谈的是军械走私的路线和价格。这份证词和之前三个证人的供词衔接得极为紧密——商人赵德供认在凉州接头，粮吏孙六确认了军粮调拨的时间窗口，老卒证实萧烬严确实在那段时间离开过营地。如今这个经纪人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他在现场，他看见了，他听见了。

萧烬严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人说是在凉州城外的集市上，九月初三，下午未时。”

大理寺丞翻了翻卷宗：“是。”

“九月初三未时我在鹰嘴崖，这一点我在第一次提审时就说过。鹰嘴崖在凉州以北三百里，骑马至少要两天。他没有解释这个时间差。”

大理寺丞和刑部主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记录官在纸上写了几笔，没有抬头。

“另外，”萧烬严接着说，“这份证词里说那两名西凉商人穿的是绛紫色长袍，系银带。三年前凉州互市确实有西凉商人来往，但那年秋天的互市在九月十五之后才开市——因为我到了之后才批的互市令。九月初三凉州城外不可能有互市经纪人摆摊。”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息。大理寺丞把卷宗合上，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记录在案”，就让人把他带回了牢房。

萧烬严走在甬道里的时候并没有松一口气。这些破绽他看得出来，三司的人未必看不出来——问题在于他们想不想看。如果上面有人施压，让他们必须在一个期限内结案，那这些破绽就不是破绽，只是“嫌疑人狡辩的借口”。

他回到牢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平安扣的位置，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辞上次来的时候说“你把这些天三司提审的内容告诉我”，他当时确实说了，但有一件事他故意没有说。

第二次提审的时候，刑部主事在最后随口问了一句：“你的夫人沈氏，对北疆军务了解多少？”

那句话的语气非常随意，像是例行公事的附带问题，但萧烬严听到“沈氏”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们为什么要问沈清辞？一个后宅妇人跟北疆军务有什么关系？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引导三司的注意力往沈清辞身上转——如果通敌叛国的罪名坐不住，那就牵连他的家属，把沈家也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