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以后的日子

春日的好天气一连住了好几天，正院院子里的芍药一天比一天鼓，再有几日怕是要撑不住了。

沈清辞午睡起来的时候萧烬严不在屋里。碧桐说公爷去前院了，好像是赵平来回了什么话。她也没多问，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薄衫翻出账册坐在廊下对账。正院廊下种了一排栀子，叶子油绿油绿的，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响，账册翻页的时候总有一股子清香钻进鼻子里。算到第三页的时候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哪儿来的？”

“路上碰见孟嬷嬷。”他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碗酸梅汤。“她说你午后总犯困，让喝点酸的提神。”

沈清辞伸手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是新鲜的，还带着一点温热，咬下去软糯甜香。“你这段时间找赵平找得勤。”她把剩下的半块搁在碟子边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萧烬严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酸梅汤上飘着碎冰，他用勺子拨了拨，碎冰撞在碗壁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

“北疆那边递了折子。”他终于说，“朝廷有意让我年后领兵再巡一轮北境，顺带整编三营新军。”

沈清辞放下桂花糕看着他。“你想去吗？”

“从前想去。”他说，“现在不那么想了。”

从前想去是因为北疆是他的战场，马背上待着比京城里舒坦。现在不那么想，是因为京城里有了一个人，他出一次远门便要惦记半年。这话他没说出来，但沈清辞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便辞了。”

“还没想好。”他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皱了一下眉——太酸了，孟嬷嬷放了不少乌梅。他把碗推到一旁，“兵权握着也是招人眼的事，陛下这两年身子不好，太子柔弱，朝局不定。我手里的兵越多，盯着我的眼睛就越多。”

沈清辞把账册合上。她知道他这些话不是今天才想说的，通敌案之后他就一首在琢磨这件事。赵承衍想用通敌的名义扳倒他，根源就是他手里的北疆兵权。如今人虽然倒了，但兵权还在，下一双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你在想放下兵权的事。”她说。

他没有否认。“不是全放。北疆不能没人守，但用不着我来守。我跟陆云舟商量过，他能在北疆独当一面了。”

沈清辞看着院子里的芍药花苞。花苞在风里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她没有急着给意见，只是问了一句：“你想过什么日子？”

萧烬严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武将，从十五岁上战场到如今二十一岁，六年间想过的“以后”无非是打多少仗、守多少城。他从来没想过不打仗了做什么。

“就在府里。”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早上起来去校场走一趟，午后就回来。跟你下下棋，翻翻你那本《昭明文选》，等你什么时候嫌我烦了就去书房待着。冬天的时候在后花园晒太阳，夏天搬到廊下乘凉，你读书我就在旁边待着。”

沈清辞没忍住笑了一声。“就跟着我？”

“嗯。”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以后院子里的花不用你一个人打理。你浇东边我浇西边，省得你每次蹲久了站起来腰疼。”

她确实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会扶一下腰，不过那是因为去年冬天静思苑阴冷伤了身子，不是干活累的。他记得这种细枝末节，她听了心里暖暖的，嘴上却不饶他：“就这些？”

他好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耳朵尖红了一点。

“祖母年纪大了。”他说，没接她的话茬，“她前些日子跟我说了一回，说想抱孙子。”

沈清辞的脸也跟着热了一下。萧老夫人确实说过，而且不止说了一回，每次见面都要拐着弯提一次，有时候是“你看看英国公家的孙子多白胖”，有时候是“隔壁尚书府刚办了满月酒”，还有一回更首接——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你这手该抱孩子了”。沈清辞每次都装没听懂，萧老夫人也不戳破，祖孙俩就这么打哑谜。

“你怎么想的？”她问，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他没有看她，盯着石桌上那碗酸梅汤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一碗汤里能看出什么答案来。“你若愿意，什么时候都行。你若还没想好，就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