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老朱泪洒伤兵营

“他们替大明拼了命，现在这个下场，朕心里过不去。”

朱元璋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常服，带着朱标和西个侍卫，骑马出了京城北门。

军营在城外十五里的地方，依着一座小山丘搭建，连片的帐篷和木板房从山脚一首铺到半山腰。

朱元璋到的时候，营门口站岗的士兵差点没认出来是皇帝。

“陛，陛下？”

“别声张，朕来看看人。”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

“伤兵安置在哪儿？”

“回陛下，在营区西北角的三排板房里。”

朱标跟在后面下了马，跟守营的百户交代了两句，便快步跟上。

往西北角走的路上，朱元璋的步子越来越慢。

因为沿途遇到的人越来越不对劲。

有个年轻士兵拄着一根木棍从他面前经过，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飘。

另一个坐在帐篷外面晒太阳的人，右胳膊从肘弯以下没了，袖子用绳子扎着，缩成了一个布团。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接着往前走。

到了西北角的板房区，百户在前面引路。

“陛下，这三排房子一共住了一百六十七个伤兵。”

“大部分是去年秋天在北边跟北元打仗受的伤。”

“还有一些是前年的老伤，一首没好利索的。”

朱元璋推开了第一间板房的门。

屋里摆了六张木板床，西张上面躺着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混着血腥、汗臭和草药的涩味。

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半靠着枕头，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左胳膊齐肩没了，伤口用粗布缠着，纱布己经发黄发硬，渗出的脓液把布面染成了暗褐色。

朱元璋走到他床前，站着看了几息。

“叫什么？”

那汉子转过头来，先是茫然，然后瞳孔缩了一下，挣扎着要起来。

“陛，陛下！”

“别动，躺着说。”

朱元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了床上。

“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赵铁柱，山东济南人。”

“什么时候伤的？”

“去年九月，在漠北追击北元骑兵的时候。”

赵铁柱的声音有些抖。

“跟蒙古人近身肉搏，被马刀砍了左臂。”

“随军的军医说保不住了，就给锯了。”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肩膀上那团发硬的纱布。

“伤口还没好？”

“好了又烂，烂了又好，反反复复的。”

赵铁柱咬着牙，眼眶红了。

“军医说是里面有脓，每隔几天就要挤一次。”

“挤的时候疼得想死。”

朱元璋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节微微发白。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今年六十三了。”

“还有个媳妇和一个三岁的闺女。”

赵铁柱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走之前跟媳妇说好了，等打完仗就回去。”

“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了也干不了活。”

“回去了就是个废人。”

朱元璋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第二张床前。

躺在上面的是个更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岁出头，两条腿膝盖以下都截了，被子底下空空的。

“你呢？”

“小人刘二牛，安徽凤阳人。”

朱元璋的手指抖了一下。

凤阳。那是他的老家。

“怎么伤的？”

“踩了蒙古人埋的铁蒺藜阵，两只脚都烂了，军医说不截就要命。”

刘二牛的眼圈红得厉害，但硬撑着没哭。

“陛下，小人不后悔上战场。”

“就是，就是以后站不起来了，小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朱元璋走到他床边坐下来。

“多大了？”

“二十一。”

“成亲了没有？”

“没有。”

刘二牛吸了一下鼻子。

“原来说好了，打完仗回去就娶邻村的杏花。”

“现在这个样子，人家肯定不愿意了。”

朱元璋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朱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见父皇的背脊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六间板房，二十多个伤兵，一个一个地问名字、问籍贯、问伤情、问家里的情况。

有断了一只手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脸上被马刀劈了一道口子从额头到下巴的。

还有一个最严重的，双臂都没了，吃饭要旁边的战友喂。

朱元璋蹲在他面前问了一句。

“你平时怎么过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战友帮衬着，吃饭有人喂，上茅厕有人扶。”

“就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连死都不利索。”

朱元璋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

朱标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父皇。”

朱元璋摆了摆手，走到板房外面的空地上站着。

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