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永昌元年·夏·慈宁宫

太后的病，是在先帝大行后日渐沉重的。

起初只是精神不济，茶饭不思。

太医院自院判张太医以下，轮番请脉开方，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汤药一碗碗送进慈宁宫，太后的身子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日日衰败下去。

到了七月中，太后己连着三日水米未进了。

这日朝会刚散，凤宸便独留了容擎在御书房。年轻的皇帝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不过登基三月，眼角己有了细纹。

“容卿。”凤宸的声音低沉，“母后的病，太医院那些人……朕看是不中用了。”

容擎心中一凛：“陛下，太后凤体……”

“昨日又呕了两次药。”凤宸揉了揉眉心，“张太医私下与朕说，若再这般下去，只怕……”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己明。

容擎沉默片刻，道：“陛下，臣妻清婉得神医谷真传，或可一试。”

“朕正有此意。”凤宸抬眼，“神医谷的医术，朕是信得过的。只是要劳烦王妃入宫一趟。”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明白，这是圣旨。

“臣这就回府。”容擎躬身。

“不急。”凤宸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容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母后的病……朕是真的慌了神。”

这话带了三分私谊。容擎看着眼前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虽己是一国之君，眼底那份焦虑却真切得很。

“陛下放心。”容擎郑重道，“清婉定当尽力。”

旨意传到镇北王府时，容昭月正蹲在药圃边看蚂蚁搬家。

叶清婉接了旨，回屋换了身素净的丁香色宫装，正吩咐侍女准备药箱，容昭月便蹭了过来。

“娘要去给太后娘娘看病？”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叶清婉弯腰整理药箱：“嗯，太后凤体违和，陛下传旨让娘入宫请脉。”

“月儿能去吗？”容昭月拉住母亲的衣袖，“月儿想看看。”

叶清婉本想拒绝，可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改了主意。

这孩子天赋异禀，让她多见见世面也好——神医谷的传人，总不能一辈子关在深闺里。

“好。”她摸摸女儿的头，“但你要答应娘，在宫里不可多话，不可乱跑，一切听娘的。”

“好！”

半个时辰后，宫里的马车到了府门前。叶清婉牵着容昭月上了车，母女二人一路无话，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

慈宁宫比容昭月想象中更肃穆。

宫人们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沉水香，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廊下站着几位太医，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年过六旬，须发花白，此刻正眉头紧锁。

“王妃。”张太医见了叶清婉，上前拱手，神色复杂，“太后凤体……唉。”

叶清婉还了礼：“张太医辛苦。”

正说着，内殿传来一声轻咳。凤宸从里头出来，见了叶清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王妃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容昭月身上，神色柔和了些，“月儿也来了？”

“陛下。”叶清婉行礼，“小女非要跟来，臣妇拗不过她。”

容昭月乖乖行礼：“乐安见过陛下。”

凤宸点点头，侧身让路：“母后刚醒，王妃请。”

内殿的光线有些暗。太后半靠在凤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见叶清婉进来，她勉强抬了抬眼：“是容卿的王妃来了。”

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太后的威仪。

“臣妇叶清婉，奉旨为太后请脉。”叶清婉上前，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容昭月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眼睛却仔细打量着太后。

面色萎黄，眼窝深陷，唇色淡白——这是气血双亏、心脾两虚之象。又见太后呼吸短促，眉心微蹙，应是胸中郁结不散。

叶清婉诊脉良久，又细看了太后的舌苔，这才起身：“太后这是思虑伤脾，郁结伤肝，加之暑湿侵体，气血两虚。不知太医院先前开的方子，可否让臣妇一观？”

张太医忙呈上药方。叶清婉一张张细看，眉头渐渐蹙起。

这些方子开得西平八稳，君臣佐使皆合规矩，按理说该有效才对。可……

“娘，”容昭月忽然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手指着其中一张方子，“这方子里，是不是少了合欢皮和夜交藤？”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满殿一静。

张太医愕然看向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女娃：“郡、郡主何出此言？”

凤宸的目光也落在容昭月身上，眼中闪过惊异。

叶清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月儿，不可妄言。”

“月儿没有妄言。”容昭月仰起小脸，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外公教过的，白芍、当归、茯苓治心绪不宁，但久病之人单用这些不够。要加合欢皮解郁安神，夜交藤养血安神。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