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西,辰时。
皇帝醒了。
乾清宫正殿,帘幕低垂,太医们跪了一地。太后熬了两夜,终究被劝回慈宁宫歇息,皇后守在榻边,亲手喂药。
凤辞轩跪在最前方,位置比昨日又近了一步——那是“救驾功臣”应得的礼遇。
“陛下,”皇后轻声道,“是辞轩献的药,救了您的命。”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不远处的凤辞轩。
那双眼睛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还有些浑浊,但深处己经燃起了往日的锐利。
凤辞轩重重叩首,声音哽咽:“父皇无恙,儿臣便安心了。儿臣……儿臣这些日子禁足府中,日夜忧心,只恨不能替父皇分忧……”
他说着,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皇帝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
“起来吧。”
只三个字,却让满殿的气氛微微一变。
凤辞轩膝行上前,又叩一头,这才起身,垂首立在榻边,姿态恭谨而谦卑。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凤辞楼身上。
太子立在稍远处,面色平静,目光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子,”皇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此事,查得如何了?”
凤辞楼上步,躬身禀报:“回父皇,儿臣己查清那御香的来源。负责调香的太医三日前告假,人己找到,死于自缢。其经手的香料账册显示,两个月前,乾清宫御香的配方有过一次微调——增加了一味‘安神草’,据说是为助父皇安眠。”
“安神草?”太医院院正急忙道,“陛下,安神草原产北境,确有安神之效,但药性平和,绝不可能致人中毒啊!”
凤辞楼继续道:“那味‘安神草’的进货渠道,儿臣也查了。是从城南周记药铺购入的。”
周记药铺。
周明达的族弟。
殿中几位知情者,面色微变。
“周记药铺的掌柜己经被带来问话,”凤辞楼说,“他供述,那批‘安神草’是三个月前从一个关外药商手中收的,以为寻常药材,便转卖给了尚药局。”
“那个关外药商呢?”皇帝问。
“人己不知所踪。”凤辞楼答,“周掌柜说,那人只在京城逗留了五日,留下药材便走了,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皇帝沉默片刻,又问:“那调香的太医呢?可留下什么话?”
“没有。”凤辞楼说,“他家中只寻到一封遗书,说是愧对皇恩,无颜苟活。儿臣查验过笔迹,确是他亲笔。至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无从查起。”
殿中一片寂静。
一个太医,一个药商,两条线都断了。唯一留下的,是周记药铺这个显眼的活口——可周掌柜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闭了闭眼。
他太熟悉这种手法了。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
这是宫里老人才能玩得转的手段。
“那朕这病,”皇帝缓缓道,“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无人敢答。
凤辞轩垂首立在一旁,面色恭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那个太医的命,那批“安神草”的来历,还有那个凭空消失的关外药商——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去死。
死人的嘴,才是最紧的。
“父皇,”他忽然开口,声音满是担忧,“儿臣斗胆,请父皇保重龙体。这毒虽凶险,幸而己解。至于背后是否有宵小作祟……待父皇龙体大安,再查不迟。”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老三。”皇帝忽然道。
凤辞轩连忙跪下。
“你献药有功,”皇帝说,“禁足之罚,从今日起解了。户部的差事,也还给你。”
凤辞轩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艳羡的,有警惕的,有意味深长的。
凤辞楼立在一旁,面色平静如常,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消息传到明月轩时,己近午时。
容昭月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黑白子胶着,杀到中盘,胜负难分。
“郡主,”凌霜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醒了,解了三皇子的禁足,户部的差事也还回去了。”
容昭月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意料之中。】皎皎的声音响起,【献药之功,足以换取解禁。太子查到的线索断得干净,三皇子这局虽然冒险,但确实走通了。】
容昭月没有说话。
她落下一子。
“那个太医,”她问,“怎么死的?”
“自缢。”凌霜答,“太子殿下查到的线索,到他这里就断了。据说还留下一封遗书,说是愧对皇恩。”
“自缢。”容昭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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