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来日方长

容昭月行礼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陈设简素，香炉里燃着细细的烟，味道清雅，像是上好的沉水香。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微微一沉。

这香不对，表面是沉水香，底子里还掺了别的东西。旁人闻不出来，但她从小学医，闻过的药材比吃过的饭还多。

这香里掺的是北境一种罕见的草药，单独用无毒，与沉水香同燃却能让人心神松弛、防备减弱。若燃得久了，还会让人情动意乱，做出些不该做的事。

容昭月垂下眼帘，借着宽袖的遮掩，从袖中暗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药丸，不动声色地送入口中。那是外祖父亲手炼制的解毒丹，能解百毒。

惠妃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说：“郡主在江南养了三年病，如今回来气色倒好。”

容昭月捻起黑子跟上，说：“托娘娘福，臣女身子确实比从前好些了。”

“那就好。”惠妃又落一子，“本宫常和辞轩提起你，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可惜他和你有缘无分。”

容昭月抬眸看了惠妃一眼，说：“娘娘说笑了，从前的事己经过去了，臣女不敢再提。”

惠妃笑了笑，说：“过去是过去了，本宫只是替辞轩惋惜。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得罪了人也不知道。郡主大人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

容昭月说：“娘娘言重了，臣女不敢。”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棋盘上黑白交错。惠妃落子很慢，每一步都想得很仔细。

“郡主今年十五了吧。”惠妃忽然问。

“是。”

“及笄之年，”惠妃说，“本宫记得郡主的生辰是腊月二十三，正好是冬至后一天。”

容昭月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说：“娘娘记得这么清楚。”

惠妃笑了笑，说：“本宫在这宫里没什么事，就喜欢记些有的没的。郡主的生辰、太后的寿辰、各宫娘娘的喜好，记着记着就记住了。”她顿了顿，又说，“当年先帝赐婚，把郡主指给辞轩，本宫心里是高兴的。镇北王府的女儿，配得上我儿。可惜后来出了那些事，本宫一首觉得对不住郡主。”

容昭月说：“娘娘不必挂怀，都过去了。”

惠妃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女儿：“郡主是个明白人，本宫就喜欢和明白人说话。这宫里糊涂人多，明白人少，能和本宫说上话的更少。郡主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坐坐，陪本宫说说话、下下棋。”

容昭月说：“娘娘抬爱，臣女愧不敢当。”

惠妃又落了一子，忽然叹了口气：“本宫有时候想，若是没有那些事，想来如今郡主也该唤本宫一声母妃了。”

容昭月手中的黑子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在棋盘上。她抬起头，迎上惠妃的目光，说：“娘娘说笑了，臣女福薄，担不起娘娘厚爱。”

惠妃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郡主这话说得见外，什么福薄不福薄的，郡主是镇北王的掌上明珠，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又是太后心尖上的人，谁敢说郡主福薄。”

容昭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棋。

惠妃又落了一子，说：“郡主这棋下得稳，不急不躁的，倒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容昭月说：“臣女愚钝，只会下这种稳当的棋，不敢冒进。”

惠妃点了点头，说：“稳当好，稳当的人活得久。本宫年轻时候也是个急脾气，后来吃了几次亏，才知道稳当的好处。”

容昭月说：“娘娘教诲的是。”

两人又下了几手，容昭月落下最后一子，抬头说：“娘娘，这盘棋下完了。”

惠妃低头一看，棋盘上黑白分明，白子虽然占了大半江山，黑子却在边角围出一片天地，输赢竟难分高下。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郡主这棋下得刁钻，”惠妃说，“看着不起眼，落下去才知道是个坑。”

容昭月说：“娘娘过奖了，臣女不过是胡乱下的。”

惠妃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惋惜，又像是警惕。她放下手中的棋子，说：“天色不早了，郡主该回去了。”

容昭月起身行礼，说：“臣女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惠妃忽然开口。

“乐安。”

容昭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孩子，”惠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柔，“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装糊涂最好，太明白了反而不好。”

容昭月沉默了一瞬，说：“娘娘教诲，臣女记下了。”

她推门而出，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香气。凌霜迎上来低声道：“郡主没事吧？”

容昭月摇了摇头，说：“没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