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霜里青

十一月初七，夜。

东宫后殿的烛火熄了两盏，只剩下外间一案，昏黄的光透不进内室。容昭月倚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半晌没翻一页。

【周明达告发崔衍第十西日。崔衍被卸职第十二日。凤辞轩退出户部核验第西日。崔家三奶奶最后一次出门在十一月初三，至今西日无动静。异常。】

她没接话。

【按崔衍行事风格，此时应有动作。他的人脉正在被凤辞轩接手，若再不动手，就真的只剩下被切割的份。】

“他不会动的。”

【什么？】

“他在等人动。”容昭月翻过一页书，目光却没落在字上，“崔衍在朝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他现在被卸职，只要不动，那些人就会替他动。他若动了，反而落人口实。”

【那凤辞轩接手他的人脉——】

“那是饵。”

外间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但容昭月听得真切。她放下书，看向帘子。

拂晓掀帘进来，脸色比平日白些，走到床边压低声道：“郡主，夜影传消息进来——周明达府外的人发现，今儿傍晚，有人往周府后门塞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和一支簪子。簪子是银的，上头刻着朵花。”

容昭月的眼神沉下来。

周静婉的簪子。

“信呢？”

“周明达没接。他府上的老管家把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了。但退回去之前，老管家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左右看了好几遍。”

【分析：周明达没接东西，但老管家此举，是在等人接头？还是确认盯梢的人还在？】

“塞东西的人呢？”

“巷子口有人接应，骑快马走了。暗刃的人跟到城东，跟丢了。那边巷子多，七拐八绕的，怕是早就踩好点。”

容昭月沉默片刻。

【有两种可能：其一，凤辞轩用周静婉威胁周明达，逼他反口；其二，崔家做的，挑拨周明达与太子的关系，让他以为凤辞轩要灭口。若是第二种——】

“若是第二种，周明达现在应该很害怕。”容昭月轻声说，“他怕凤辞轩杀他女儿，也怕太子弃他。他刚反水，两边都不信他。这时候谁给他递话，他都可能接。”

拂晓抿了抿唇：“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周府递个话？”

“不用。”容昭月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衣，“我去见个人。”

“这么晚了，郡主去哪儿？”

“坤宁宫。”

坤宁宫的门己经落了锁，但容昭月的腰牌能走侧门。

她被宫女引进去时，皇后正歪在暖榻上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这么晚过来，是有事？”

容昭月上前行礼，被皇后拉住手按在身边坐下。

“手这么凉。”皇后皱眉，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捂着，转头吩咐宫女，“把那盏燕窝粥端来，刚炖好的，还热着。”

容昭月心里微微一暖，但没忘正事：“母后，儿臣有事想问。”

“问。”

“惠妃娘娘最近，可去过坤宁宫请安？”

皇后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看着她。过了片刻，皇后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初五那日来过。坐了一刻钟，说了些闲话。”

“说的什么？”

“说今年的炭。”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说尚食局给她宫里送了银丝炭，她受之有愧，来问我这边缺不缺，若缺，她分一半过来。”

容昭月没接话。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儿臣还有一事。”

“说。”

“惠妃娘娘来请安那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皇后挑了挑眉，却没问为什么，想了想：“藕荷色。绣着缠枝纹。怎么？”

容昭月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前几日在太后宫里见惠妃娘娘，穿的也是藕荷色。那日她还熏了香，是北境的一种草，叫霜里青。”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外间宫女端着燕窝粥进来，皇后没动，只摆了摆手让放下。等宫女退出去，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闻出来了？”

“是。”

“那你可知，那香是什么来历？”

容昭月抬眼：“北境黑狼部。”

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燕窝粥的热气渐渐淡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记得她刚入宫时，只是个小小的才人，不起眼，话不多，见人就笑。那时候没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是崔家送进来的姑娘。”

容昭月静静听着。

“后来她生了凤辞轩，封了嫔，再封妃，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二十多年，她来坤宁宫请安，从未出过差错。穿的衣裳永远是素的，说的话永远是软和的，做什么事都挑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