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章 你倒是会自己留退路

十一月十五，申时三刻。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太旺，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周逢春跪在龙榻边，手里端着青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皇帝服药。

皇帝昏沉沉的，眼皮都睁不开，药汁咽下去小半碗，剩下的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巾。

周逢春放下药碗，仔细替皇帝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额上的温度，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他刚站稳，就看见了皇后。

皇后坐在外间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己经凉透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太子妃容昭月站在她身侧，穿着件藕荷色的袄裙，外头罩着同色的披风，披风边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想来是从外面刚进来。

婆媳两个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周逢春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还稳得住。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太子妃。”

“周太医。”皇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皇上这里有本宫和太子妃就够了，你带着人先退下吧。”

周逢春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砖上。那地砖是金砖墁地，光可鉴人，能照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开口道：“皇后娘娘，皇上的药刚服下，需得观察脉象变化。微臣想守在这里，万一皇上夜里反复，也好及时处置。太医院那边，臣己经交代了当值的太医，但毕竟他们不熟悉皇上的脉案——”

“太医院没有别的太医了？”皇后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说，这乾清宫离了周太医，就没人会诊脉了？”

周逢春的话噎在嗓子里。

他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很，没有怒气，也没有威压，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容昭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周太医，我外祖家是神医谷的。神医谷的规矩，给人看病，第一条是不碍事——不碍着病人休息，不碍着家里人说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逢春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想起崔衍派人递过来的话——“盯死了，一步别离开”。他也想起惠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国母，一个是太子妃，她们站在这里，用最寻常的语气说着最寻常的话，却让他无从反驳。

他终究垂下头，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他带着屋里伺候的太监宫女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站在廊下，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己经汗湿了。

屋里只剩皇后和容昭月。

皇后放下那盏凉透的茶，看着容昭月，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

“儿臣说的是理。”容昭月在她身侧坐下，顺手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是太医，不是主子。母后让他退，他就得退。”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衣襟：“本宫是怕打草惊蛇。周逢春在太医院二十多年，惠妃的人，崔家的狗。这时候动他，那边难免要多想。”

“己经惊了。”容昭月的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内殿的方向，“从城南大火那夜起，蛇就醒了。现在不是怕不怕惊的问题，是咱们得比蛇快。”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审视，也有些别的什么。

“你比你娘当年厉害。”她说。

容昭月笑了笑，没接这话。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母后，儿臣进去看看父皇。”

内殿的光线暗得很，只靠着榻边那一盏孤灯撑着。

灯是铜制的，雕着缠枝莲纹，用了多年，边角磨得发亮。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把皇帝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容昭月在榻边坐下，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五日下来，那张脸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起了一层干皮。但呼吸还算平稳，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不小。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皇帝腕上。

皇帝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那血管跳动着，一下一下，传达到她指尖。

她闭上眼。

脉浮紧，重按则无力——是风寒的脉象，没错。但肝脉弦数，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舒展不开。心脉涩，涩得像溪水流过碎石，断断续续。

她皱起眉，换了另一只手。

附子的痕迹。麻黄也留了痕迹。两样药一起用，日积月累，会耗损心脉。短期内看不出什么，时间长了，心脏会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弱，最后噗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