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东宫的烛火己经燃了半个时辰。
容昭月坐在镜前,丹霞替她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慢。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沙沙的,混着远处隐约的更鼓。
拂晓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她在容昭月身侧站定,压低声道:“郡主,乾清宫那边递了话,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容昭月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什么时辰?”
“辰时初刻。娘娘说,皇上今早醒得早,想见您。”
容昭月没接话,只是抬手止住丹霞梳头的动作,自己拿起那支并蒂莲金钗,对着镜子慢慢插进发髻里。
【皇帝召见。周逢春每日辰时三刻进乾清宫请脉。若你辰时初刻进去,有两刻钟的时间。】
“备轿。”
乾清宫的内殿比昨日更闷了些,炭火烧得太旺,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容昭月进去时,皇后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半碗粥。皇帝靠在引枕上,脸色比昨日又差了些,嘴唇干得起了皮,但眼睛是清明的。
见她进来,皇后放下粥碗,起身让开位置:“你来得正好。皇上说有话问你。”
容昭月上前行礼,被皇帝抬手止住。
“坐。”皇帝的声音沙哑,但比昨日多了些力气,“昨儿你说的方子,写好了?”
容昭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去,展开看了片刻。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药味寻常,用量也寻常,寻常到任哪个太医看了,都挑不出错处。
“就这些?”
“就这些。”容昭月垂眸,“父皇的病不在方子,在药。只要换了周逢春的人,让可信的人去抓药煎药,三日之内,父皇就能下床。”
皇帝看着那张纸笺,没说话。
皇后在一旁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皇上,周逢春盯着,煎药抓药都是他的人。若咱们突然换人,他那边立刻就会知道。”
皇帝抬起眼,目光从皇后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容昭月身上。
“知道了又怎样?”他说。
皇后微微一怔。
皇帝把那纸笺折起来,放在枕边,声音不紧不慢:“朕是皇帝。朕想换个人煎药,还要看一个太医的脸色?”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容昭月垂着眼,没说话。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话,说。”
容昭月抬起眼,对上皇帝的目光。那目光沉沉的,但沉底下有一丝审视——他在看她敢不敢说真话。
“父皇说得对。”她说,“父皇想换人,没人拦得住。但周逢春回去告诉惠妃,惠妃那边就会知道父皇起疑了。若他们觉得父皇起疑,他们还敢动手吗?”
皇帝没说话。
“他们要是不敢动手,就会缩回去,继续藏着。藏在暗处的蛇,比亮出牙的蛇难打。”容昭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父皇想打蛇,得让蛇以为,自己还是隐在草丛里的。”
屋里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惊讶,恍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有些哑。
“你倒是把朕的心思摸得透。”
容昭月垂下眼:“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靠回引枕,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他开口:“你那方子用了,周逢春请脉的时候,能不能看出来?”
容昭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皇帝。
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容昭月知道,他问的不是方子,是另一个问题。
“能。”她说,“父皇的脉象若变了,周逢春一搭手就知道。”
皇帝没睁眼:“那该如何?”
容昭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银针,细如发丝,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神医谷的针法,可以暂时压制脉象。施针之后,父皇的脉象会停留在今日的状态,周逢春请脉时察觉不出变化。”她顿了顿,“但只能维持西个时辰。过了时辰,脉象会恢复如常。”
皇帝睁开眼,看着那几枚银针。
“你有多大把握?”
“儿臣从小学医。外祖父说,儿臣的针法,比他年轻时候还好些。”
皇帝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靠回引枕,闭上眼。
“那就开始吧。”
容昭月取出第一枚银针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门口。容昭月的手却没停,针尖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轻轻落在皇帝腕间。
“是换班的太监。”她声音很轻,手上稳稳的,“母后别担心。”
皇后深吸一口气,坐回榻边,端起那半碗凉透的粥,做出还在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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