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义女

永宁十年，十一月初五。

白钰出生的第三十一日。

天气越来越冷，承香殿里的地龙烧得旺旺的，窗子上蒙着厚厚的棉帘，把外头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云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白钰，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发呆。

白瑭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皇帝送的那把小弓，对着空气比划。

“娘，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云窈回过神，笑了。

“厉害，瑭儿最厉害了。”

白瑭满意了，继续比划。

白钰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出生一个月了，越长越好看，眉眼像云窈，鼻子像皇帝，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个小天使。

云窈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那软里，总夹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贤妃那边，还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不安。

“娘娘。”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棠梨来了。”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让她进来。”

棠梨走进来，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可眼底还是带着几分疲惫。她在云窈面前站定，福了福身。

“娘娘。”

云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棠梨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

云窈看着她。

“贤妃那边怎么样了？”

棠梨压低声音说：“这几日没什么动静。她每日照常起居，照常见人，和平时一样。只是……”

她顿了顿。

云窈看着她。

“只是什么？”

棠梨说：“只是她看民女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有时候，民女给她送药，她就盯着民女看，看得民女心里发毛。”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

贤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还是在试探？

“棠梨，”她说，“你觉得她现在想干什么？”

棠梨想了想，说：“民女觉得，她在犹豫。”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犹豫？”

棠梨点点头。

“她想杀民女，又怕杀错了。她想把民女赶走，又怕民女出去乱说。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窈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棠梨说：“她有时候会说漏嘴。比如前几日，她忽然问民女，‘棠姑娘，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民女说没有，她就笑了笑，说‘那就好’。”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那就好？

什么意思？

是怕棠梨的姑母变成鬼来找她？

还是怕别的什么？

“还有呢？”

棠梨说：“还有一次，她问民女，‘棠姑娘，你信不信因果报应？’民女说信，她就不说话了。”

云窈沉默了很久。

贤妃在害怕。

怕棠梨，怕棠梨的姑母，怕因果报应。

可害怕的人，往往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棠梨，”她说，“你要小心。”

棠梨点点头。

“民女知道。”

十一月初十。

林妃那边传来消息。

白琛满月了。

十月初一出生，十一月初一满月。林妃大办满月宴，请了各宫嫔妃，皇帝也去了。

云窈没有去。

她托病，留在承香殿里。

高婉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云窈，”她在云窈身边坐下，“那个林妃，现在可得意了。”

云窈看着她。

“怎么了？”

高婉说：“满月宴办得可大了，比当年瑭儿的满月宴还大。陛下赏了好多东西，金锁、玉镯、绸缎、补品，堆了满满一屋子。她还抱着白琛，让各宫嫔妃挨个儿看，那得意的样子，啧啧。”

云窈笑了。

“阿婉，你吃醋了？”

高婉瞪她一眼。

“我吃什么醋？我是替你不值。你生了钰儿，陛下就封了个王，也没说办满月宴。她生个儿子，就办这么大。”

云窈摇摇头。

“不办才好。”

高婉愣住了。

“为什么？”

云窈说：“办得越大，盯着的人越多。盯着的人越多，就越危险。”

高婉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

云窈看着她。

“阿婉，你也要小心。瑾儿还小，别让她太出风头。”

高婉点点头。

“我知道。”

十一月十五。

贤妃又病了。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棠梨来报信的时候，脸色很白。

“娘娘，贤妃这次病得很重。”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怎么回事？”

棠梨说：“她前几日还好好的，昨晚上忽然开始咳血。太医去看过了，说是旧疾复发，这次……这次可能压不住了。”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

贤妃的旧疾。

心肺的毛病。

棠梨的姑母说过，这种病，治不好，只能养着。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压得了第二次，压不了第三次。

这一次，是第几次了？

第五次？第六次？

“你想去治吗？”她问棠梨。

棠梨愣住了。

“娘娘的意思是……”

云窈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棠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民女去。”

云窈看着她。

“为什么？”

棠梨说：“民女想让她活着。”

云窈的嘴角弯了弯。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