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入朝

永宁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春寒料峭，御花园里的桃花还没开，柳树却己经冒出了嫩黄的新芽。承香殿那两棵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头己经鼓起了小小的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发新叶了。

云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白瑭六岁多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正在教白钰放风筝。白钰两岁多，举着一只蝴蝶风筝，跌跌撞撞地跑，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白瑭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笑，嘴里喊着：“钰儿，往这边跑，风大些！”白钰听不太懂，只是咯咯笑着，东一头西一头地跑，风筝在身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影子。

小月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娘娘，北漠来的信。”

云窈接过来，拆开。苏筠的信比以前短了，字迹却更稳了——

“娘娘亲启：北漠的春天来了。草原上的雪化了，草绿了，花也开了。王上带我去骑马，我们在草原上跑了一整天，看到了成群的野马，看到了夕阳下金色的河流。娘娘，我常常想起宫里的事。想起那些高高的宫墙，想起那些弯弯绕绕的夹道，想起那些永远走不完的长廊。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现在走出来了，反而觉得，那些日子，也不是全坏的。至少，我遇见了您。苏筠拜上。”

云窈看完信，笑了。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窗外，白钰的风筝终于飞起来了，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飞起来了。白瑭拍着手笑，白钰也笑，两个孩子笑成一团，在春光里跑着闹着，小太监们跟在后面，生怕小皇子摔着了。

二月初五。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嘴角弯了弯，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云窈。”

云窈迎上去，屈膝行礼。

“陛下。”

两人在窗边坐下。云窈给他倒了一盏茶，茶汤清亮，冒着细细的白气。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云窈，”他终于开口，“朕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云窈看着他。

“陛下请说。”

皇帝说：“朕想把太子入朝听政的事，提前。”

云窈愣住了。

提前？白瑭才六岁。

“陛下，瑭儿还小……”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不是反驳，是母亲本能的心疼。

皇帝摇摇头。

“不小了。朕六岁的时候，己经跟着先帝上朝了。”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皇帝说得对。太子入朝听政，是规矩。早一天入朝，早一天学习朝政，早一天成为合格的储君。可她心疼。六岁的孩子，该玩的年纪，就要开始面对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了。朝堂上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不是几十年的道行？她的瑭儿，才六岁。

可她不能拦。也拦不住。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

皇帝说：“三月初一。”

云窈点点头。

“好。”

二月初十。白瑭知道了入朝听政的事。

他愣了很久，手里捏着的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洇了一小片。然后他抬起头，小声问：“娘，我能不能不去？”

云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睫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为什么？”

白瑭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怕。”

云窈的心揪了一下。她把他拥进怀里，感觉到他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着。

“瑭儿，你怕什么？”

白瑭说：“怕做不好。怕给父皇丢脸。怕那些大臣们笑话我。他们都那么老了，懂得那么多，我什么都不会。”

云窈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瑭儿，你还记得先生教你的那句话吗？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白瑭点点头，闷闷地说：“记得。”

云窈说：“那些大臣们，比你年长，比你懂得多。他们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敌人。你听不懂的，就问他们。你做不好的，就学他们。没有人会笑话一个认真学习的孩子。谁笑话你，你就把他当成督促你用功的人。”

白瑭抬起头，看着她，眼圈有点红。

“真的？”

云窈点点头，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真的。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白瑭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好。我去。”

二月十五。白瑭开始做准备。

皇帝让人把早朝的规矩写成小册子，交给白瑭背。白瑭每天从上书房回来，就抱着那本小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霍云起叫他去踢毽子都不理。